烂泥地里的黏腻脚步声骤然加速。

最前方的那个半边脸长着肉瘤的矿奴,瞳孔已经彻底被腥红的血丝覆盖。他完全无视了挡在前面的一名同伴,像一头发疯的野狗般扑了上去,一口咬碎了同伴的喉管。

浓腥的血水喷进他的嘴里,但他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,直接将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粗暴地踹开。

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李长生那只沾着几滴毒血的左手上。那丝微弱到几乎不可查觉的纯净气息,把这些长期被毒气腐蚀神经的底层喽啰,彻底逼成了只凭本能行动的野兽。

“吃……吃了它……”

肉瘤矿奴喉咙里挤出漏气的嘶吼,双腿在毒泥里猛地一蹬,十指弯曲成爪,直奔李长生的面门扑去。跟在他身后的七八个灰鳞会喽啰,也完全丧失了对阶级的恐惧,争先恐后地压了上来,企图分食这仅存的生机。

李长生依然半蹲在毒泉边缘。

千斤重的玄铁锁灵枷压得他右肩的皮肉不断坏死又重生,焦糊味混杂在毒瘴里。面对扑上来的疯狂矿奴,他没有去拔腰间的断刀,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。

他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,两团猩红的乱码平稳地跳动着,冰冷的视线越过扑在半空的肉瘤矿奴,径直落在下方那个还跪在泥水里的人身上。

那是上位者审视下位者工具是否趁手的眼神。

趴在泥水里的封七夜,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
纯净本源抹平了他十年的剧痛,但这短暂的空白期,被身后那群喽啰不知死活的贪婪彻底撕裂。他刚刚献上本命鳞宣誓效忠,这群曾经的手下,竟然敢当着他的面,去抢夺新主的造化。

这是在砸他好不容易换来的饭碗。

“找死。”

封七夜喉咙底滚出两个字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戾气。

他根本没有起身,借着跪伏的姿势,单手在毒泥里狠狠一拍。整个身体贴着地面如同一只巨大的灰蓝色蜥蜴般窜了出去。

肉瘤矿奴的爪尖距离李长生的手腕只剩下不到三寸。

砰!

一只布满暗黄色青筋的大手从侧面探出,精准地扣住了肉瘤矿奴的脸。五指发力,指骨直接抠进了那颗肉瘤里。

肉瘤矿奴前扑的势头瞬间顿住。他双眼暴凸,喉咙里发出毫无理智的咆哮,双手胡乱挥舞着去抓封七夜的手臂。

封七夜仅存的一只眼睛里闪过一抹残忍的凶光。他另一只手猛地探出,死死抓住肉瘤矿奴的腰带。

两臂肌肉猛地膨胀,灰色的半妖鳞片在皮肤下根根立起。

“给我撕了!”

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,封七夜双臂向外发力。

嗤啦——

一阵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在死寂的营地里炸开。大片的暗红色血液混合着花花绿绿的内脏,像下雨一样泼洒在地面的青铜残砖和废矿石上。

肉瘤矿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活生生扯成了两半。

封七夜随手将两截残尸扔在地上,转过身,挡在李长生身前。他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拔去本命鳞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,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,却浮现出一种残暴到极点的兴奋。

后面的几个喽啰被溅了一身滚烫的内脏,狂热的神经被这绝对暴力的血腥味猛地浇了一盆冷水。他们僵硬地停在原地,脚底踩着同伴的肠子,眼神在对纯净气息的渴望和对封七夜常年积压的恐惧之间剧烈挣扎。

李长生站起身。

玄铁重枷在肩头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,眼底的乱码残影缓缓旋转,没有说一句话,但那种视生命如草芥的无形压迫感,顺着周围逐渐稀薄的毒雾,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脊背上。

封七夜不需要李长生开口,他太清楚该怎么做。

为了向身后那位沉默的统御者证明自己的价值,也为了彻底掐断这群手下不该有的念头,封七夜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。

他张开嘴,对着周遭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绿色劣质毒瘴,猛地吸了一大口。

嘶——

肉眼可见的绿色雾气顺着他的鼻腔钻进体内。刚刚才被纯净本源洗涤过的经脉,再次被毒素侵蚀,裸露的皮肤上立刻泛起一层病态的死灰色,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。

但他硬生生咽下了喉咙里的血腥味,咧开嘴,露出沾满碎肉的牙齿。

“想要活命?”

封七夜大步走上前,一把揪住最前面一个喽啰的头发,将他的脸死死按在地上那堆碎肉和内脏上。

“劳动换取救赎,忤逆者碾作飞灰!”

他一脚踹断了那喽啰的肋骨,声音在空旷的废矿底层回荡,“不想死的,都给老子滚去拿镐头!主上要矿,挖不出东西,老子就把你们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填坑!”

恐惧,加上封七夜主动吞吸毒瘴带来的病态狂热,终于彻底压垮了这群亡命徒。

剩下的喽啰们打了个寒颤,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吼,连滚带爬地扑向营地边缘的废石堆。他们用发抖的手捡起生锈的铁镐、断裂的铲子,甚至有人直接用指甲去抠石壁。

血汗工厂的雏形,在这个充斥着毒气和内脏残骸的泥坑里,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建立了起来。

“嘶……嘶嘶……”

毒泉边缘的暗红矿壁上,传来一连串渗人的铁器摩擦声。

将四肢死死钉在岩石里的骨兰,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。她那双瞎掉的眼睛淌着浑浊的黄水,下巴一滴滴往下滴血,但嘴角却挂着一种极度亢奋的笑容。

“这里……往下三尺……”

她用仅剩的、被铁条穿透的白骨手腕,极其吃力地敲了敲身侧的一块发黑的岩壁。每一次敲击,牵扯出的皮肉翻卷,都在为这群绝望的矿奴指引方向。

封七夜一脚踹在两个喽啰的屁股上,把他们赶到骨兰指出的位置。

“挖!”

生锈的镐头重重地砸在黑岩上,火星四溅。底层废矿脉的石质硬得离谱,每一次挖掘,都会引发微弱的阵纹反震。喽啰们的虎口很快被震裂,鲜血顺着木柄流下,但没有一个人敢停。

小半个时辰后,伴随着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岩层被凿开了一个缺口。

一块拳头大小、表面包裹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粘液的原矿,骨碌碌滚落到了泥水里。

仅仅是这层粘液散发出的刺鼻味道,就让周围挖矿的喽啰脑袋发晕,几乎站立不稳。这底层的原矿,受天道污染的程度比外围重了十倍不止。

封七夜弯下腰,不顾粘液腐蚀皮肤的剧痛,将那块原矿双手捧起,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,送到了李长生面前。

李长生没有伸手去接。

他站在原地,视线死死盯住那块暗绿色的石头。窃天体超负荷运转,眼底的两团猩红乱码开始疯狂交织、重组。

在他的视界里,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头,而是一堆正在溃烂、流脓的代码。暗绿色的污染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,死死缠绕着最核心的一点微弱金光。

那就是卡死在这里的天道逻辑——想要取用灵气,就必须承受污染。

“破绽。”

李长生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,吐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眼。

他顶着双耳失聪和超负荷运转带来的剧烈眩晕感,缓缓抬起那只满是血污的左手。食指和中指并拢,没有使用任何灵力,而是凭借着窃天体赋予的绝对视野,直挺挺地插向那块原矿的中心。

指尖接触到粘液的瞬间,没有腐蚀声,也没有灵力碰撞的爆炸。

只有一种类似于指甲划过生锈铁板的刺耳断裂声。

李长生的双指就像一把没有实体的解剖刀,精准地切断了那几条维系着污染与灵石本体的底层代码逻辑链。

天道设下的死锁,被他强行卡出了一个短暂的漏洞。

嗡——

原矿表面那层厚厚的暗绿色粘液,失去了逻辑支撑,如同失去活性的死肉般迅速枯萎、剥落,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滴在地上。

紧接着,一抹极其纯粹、不含一丝杂质的金色微光,从石头的裂缝里透了出来。

那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纯净资源。它静静地躺在封七夜被腐蚀得血肉模糊的掌心里,散发着让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致命吸引力。

李长生感觉眼前猛地一黑。

窃天体高频剥离天道污染的反噬瞬间降临。他眼里的猩红乱码轰然溃散,眼球表面瞬间布满血丝,两行殷红的鼻血顺着下巴滴落。短暂的失明感伴随着极度的疲惫,像潮水一样要将他淹没。

但他挺直了脊背,右肩扛着的玄铁重枷因为他肌肉的紧绷而发出咔咔的摩擦声。

他凭着记忆的方位,伸手捏起那块提纯出来的纯净晶石,直接按进了自己胸口的檀中穴。

纯净的灵力如同一股清泉,瞬间冲刷进他干涸、焦黑的经脉。玄铁重枷制造的极压环境,成为了最好的熔炉,将这股灵力疯狂压缩、提炼。

气海内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
李长生凡尘阶四阶的进度条,在这一刻,被硬生生地推到了百分之六十。

体内的剧痛被缓解了少许,视力也在慢慢恢复。他再次睁开眼时,瞳孔深处的深邃愈发令人心悸。

流水线卡BUG提纯,这条路走得通。

就在李长生将晶石吸纳的同一时间,被他强行剥离开来的那一大团暗绿色粘液和浓郁的高阶死气,并没有在空气中散去。

原本静静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棺,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沉闷震动。

棺盖边缘那道暗红色的血痂微微裂开了一条缝。没有任何光影特效,只是周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。

那些被剥离出来、足以让几十个喽啰瞬间毙命的高阶死气,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的拉扯,化作几十股黑色的细流,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棺材缝隙里。

红绫在黑暗中悄然吞噬了这些废料。

随着死气的涌入,黑棺表面泛起一层黯淡无光的波纹。这层波纹顺着地面蔓延,最终在营地上方约莫十丈高的半空中,形成了一层用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神识屏蔽网。

这层屏蔽网完美地隔绝了下方挖掘和提纯产生的一切灵力波动。地下爆兵的动静,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这口锅里。

李长生恢复视力后,目光扫过上方的虚无,眼底闪过一丝明悟。这女鬼虽然在沉睡,但潜意识里的贪婪,倒是意外解决了他掩盖动静的麻烦。

他低下头,看向依然把自己钉在矿壁上的骨兰。

为了让这台活体雷达能够持续运转,李长生指尖再次凝聚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气息,屈指一弹,精准地打入骨兰的眉心。

这算是首批提纯资源的回馈。

纯净气息入体的瞬间,骨兰残破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
她与这片废矿地脉的物理共生,因为这丝纯净生机的注入,猛地跨越了一个临界点。她那双原本已经彻底浑浊、瞎掉的眼睛里,突然涌出大股浓稠的暗红色血泪。

血泪顺着她干瘪的脸颊流淌,滴落在生锈的矿镐上。

她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濒死老鸦般的凄厉嘶鸣,那只被铁条钉穿的右臂,竟然硬生生地连着皮肉往前拉扯了半寸,骨头摩擦岩石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。

骨兰完全无视了肉体的崩坏,她仰起头,那张形如厉鬼的脸正对着废矿最深处那片绝对黑暗的区域。

“那下面……下面……”

骨兰的牙齿剧烈打颤,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声带,却透着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狂热与敬畏。

“有……无垢的……王座……”